创业艰难，这一点谁都不否认。但创业究竟有多残酷，无数创始人在私底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，这又有多少人清楚？
创业者的心理健康，这是一个长期存在、中外共有，但是却被人有意或无意中忽视的问题。
既然创业了嘛，那所有的苦与累都得你自己去抗，于是把这些苦与累说出来就成了一种可耻的行为。
无论以何种标准评判，布拉德利·史密斯（Bradley Smith）的商业成功都是不争的事实。他是加州金融服务公司Rescue One Financial的CEO，2013年，该公司销售额将近3200万美元，三年内增长1400%。有鉴于此，你可能永远不会想到，就在2008年，史密斯曾一度陷入财务绝境，精神也濒临崩溃。
创业者有多少难言之隐？家庭、朋友、健康逐渐远去，骑虎难下
当时，史密斯加班加点地接待精神紧张的客户，教他们如何摆脱债务。但他镇定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秘密：他也有同样的担忧。和客户一样，史密斯也在债务中越陷越深。为了创业——业务恰好是债务结算，他深陷赤字泥淖。“我一边听客户说他们有多么抑郁、疲惫，一边却想，我的债务比你还多一倍呢，”史密斯回忆说。
为了还债，他把自己养老金账户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，信用卡的6万美元额度也刷爆了。早年做股票经纪人时，史密斯用自己的第一份收入买了块劳力士表，这会儿也只得卖了。虽然从小父亲就教导他，“钱不是树上长出来的”，“永远不要和家人做生意”，但迫于无奈，他还是低声下气地向父亲借了1万美元，承诺到期归还，还要支付5%的利息。
在联合创始人和十名员工面前，史密斯总是表现出乐观的态度，但私下里却如坐针毡。“晚饭时，我会和妻子分着喝一瓶5美元的葡萄酒，然后面面相觑，”史密斯说，“我们知道，我们离崩溃已经不远了。”接着，压力进一步升级：妻子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。“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我就盯着天花板看，”史密斯回忆说，“我会在凌晨4点醒来，思绪万千，停都停不下来，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有转机。”经过八个月的煎熬，史密斯的公司终于开始赚钱了。
在当今社会，成功的创业者能得到英雄般的待遇。马克·扎克伯格（Mark Zuckerberg）和伊隆·马斯克（Elon Musk）这样的人物成为大众偶像。但和史密斯一样，很多创业者都有苦难言：有时候，他们要经历令人窒息的焦虑和绝望，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“你在这里骑虎难下，心里着急，我怎么竟陷入这种境地，怎么才不会被老虎吃掉？别人看着却觉得，这人真有两下子，够勇猛！”
一直以来，这种心理状态都是不可言说的禁忌。商界领袖不能暴露出脆弱的一面，他们要做到社会心理学家所谓的印象管理，说白了就是“打肿脸充胖子”。对于这种现象，EnSite Solutions公司CEO托比·托马斯（Toby Thomas）作了一个形象的比喻：“创业的你正当骑虎难下之际，心里头那个焦虑，不断琢磨着自己怎么就陷入到这种境地，怎么才不会被老虎吃掉？而外人看着却觉得，这人真有两下子，够威够猛！”
不是所有人都能从黑暗中走出来。2013年1月，47岁的电子商务网站Ecomom 创始人乔迪·谢尔曼（Jody Sherman）自杀身亡。他的死震动了整个初创社群，也重新激起了有关创业者心理健康问题的讨论。2011年时，社交网站Diaspora联合创始人伊利亚·朱托米尔斯基（Ilya Zhitomirski）自杀身亡，年仅22岁。
最近，越来越多的创业者开始将内心的挣扎公之于众，试图洗刷忧郁和焦虑所附带的羞耻感，使深受困扰的人们不惮于寻求帮助。幽默网站群Cheezburger Network的CEO本·哈（Ben Huh）发表了一篇剖肝沥胆的博文，题为“当死亡成为诱人选项”，述及了自己在2001年初次创业失败后的轻生念头。MySpace前副总裁、儿童服装初创企业Wittlebee联合创始人肖恩·珀西瓦尔（Sean Percival）也在网站上撰文，题为“撑不下去时，请寻求帮助”。“这一年来，我的生意和抑郁都有好几次往返于崩溃边缘，”他说，“当你撑不下去的时候，请联系我。”
Foundry Group董事总经理布拉德·菲尔德（Brad Feld）曾在博客上探讨过自己的抑郁发作。作为一位知名的创投人，他自成年以来就一直遭受情绪障碍的困扰。所以，这已经是个老问题了，他也不指望收到太大的反响。但电子邮件开始涌入，足有数百封之多。很多来信都是出自同样经受过焦虑与绝望的创业者。“如果你看到那个名单，你会大吃一惊的，”菲尔德说。“他们都是成功人士，很知名、很有个人魅力，私底下却被这些问题所困扰。好像不能说，说出来就是示弱或丢脸似的。但藏着掖着又让问题变得更加严重。”
凡是经营过企业的人，对这些问题都不会陌生。这项工作充斥着压力，会导致情绪的巨大波动。先不说别的，失败的风险就很大。哈佛商学院讲师施卡尔·戈什（Shikhar Ghosh）的研究显示，风险资本支持的每四家初创企业中，就有三家会失败。他还发现，95%以上的初创企业未能达到初步预测的目标。
创业者往往要在多个不同的角色间切换，同时面对无数挫折——客户流失、合伙人内讧、竞争加剧、人员配备问题，而且还得拼命想办法给员工发出工资。“创业路上到处都是创伤性事件，”精神病学家迈克尔·A.弗里曼（Michael A. Freeman）说，他也曾是一名创业者，现在的研究方向是研究心理健康与创业。
使问题更加复杂的是，创业新手往往忽略自己的健康，导致承压能力下降。他们要么暴饮暴食，要么三餐不继，睡眠严重不足，并且缺乏锻炼。“你可能会开启某种创业模式，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，虐待自己的身体，”弗里曼说，“这可能会导致你情绪脆弱、暴躁。”
所以，相对于公司雇员，创业者的焦虑现象更为普遍，这也就不足为怪了。盖洛普全球幸福感指数显示，34%的创业者报告感到焦虑，较其他职业高出4个百分点；45%的创业者表示心理压力大，较其他职业高出3个百分点。
但让一些创始人崩溃的，也许不仅仅是巨大的工作压力这么简单。研究人员认为，创业者们往往都具备一些与生俱来的性格特质，这些特质使他们更容易出现情绪波动。“那些活力十足、斗志昂扬、创造力强的人更可能走上创业之路，也更倾向于出现强烈的情绪状态，”弗里曼说。这些状态可能包含抑郁、绝望、无望感、无价值感，动力丧失，以及产生轻身念头。
权且叫做高处不胜寒吧。鸡血满满的性格倾向让创始人们奋不顾身地奔向成功，但有时，同样的倾向也可能将他们吞没。企业主“很容易落入强迫观念的黑暗面”，澳大利亚墨尔本斯威本科技大学的研究人员表示。为研究创业激情，他们对创始人进行了访问调查，并发现，不少研究对象都表现出临床强迫观念，包括强烈的痛苦与焦虑感，这些都“可能导致机能障碍”，他们在发表于《创业研究杂志》的一篇论文中写道。
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教授、执业心理学家约翰·加特纳（John Gartner）也进一步强调了这一讯息。在《轻躁狂边缘：小疯狂与大成功的内在联系》一书中，加特纳论称，轻躁狂这种常被人们忽略的特质，也许能解释一些创业者的强项及缺陷。
作为躁狂的温和版，轻躁狂症状常常出现在躁狂抑郁症患者的亲属中间，美国有5%到10%的人口受此影响。“狂躁症患者觉得，自己就是耶稣，”加特纳说。“而轻躁狂患者觉得，自己是上帝赐予科技投资的礼物。程度有深浅，但症状都是一样的。”
虽然轻躁狂患者富有斗志和创新精神，但相比于普通大众，他们陷入抑郁的可能性也要高得多得多。失败无疑能激发这类抑郁发作，但任何拖后腿的事都可能产生这种激发效果。“他们就像牧羊犬一样，非跑不可，”加特纳说。“要是被关在家里，它们就啃家具，发疯，拼命转圈子。轻躁狂患者就是这样。他们需要忙碌、活跃、疯狂工作。”
“创业者私底下都被这些问题所困扰。好像不能说，说出来就是示弱或丢脸似的。”
不论你心理承受力如何，生意上的巨大挫折都有可能将你打趴下。就连最老辣的创业者都有措手不及的时候。1992年，马克·沃佩尔（Mark Woeppel）创立管理咨询公司Pinnacle Strategies。而到2009年，公司的电话声突然停了。
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席卷下，生存成了第一要务，客户们已顾不上提高生产率。Pinnacle Strategies营业额锐减75%。沃佩尔裁掉了手下的六名员工。汽车、珠宝，所有能变现的资产都卖了，他的信心也开始消减。“作为CEO，你有这样一种自我印象——觉得自己是宇宙的主宰，”他说，“然后，突然之间，你又不是了。”
沃佩尔开始闭门不出。在焦虑和自卑的驱使下，他开始暴食，体重增加了二十多公斤。有时，他会在旧日的嗜好中寻求暂时的疏解—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练习史蒂维·雷·沃恩（Stevie Ray Vaughan）和切特·阿特金斯（Chet Atkins）的吉他独奏。“这是我纯粹因为喜欢而做的事，”他回忆说。“然后全世界就只剩下我、吉他和安宁。”
整个过程中，他没有放弃开发新服务，指望公司能再坚持到服务推出的那一天。2010年，客户开始陆续回归。Pinnacle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合同，客户是一家航空航天业的制造商。这有赖于沃佩尔在低谷时期写的一份白皮书。
沃佩尔说，经过艰难时期的历练，现在的他更能承压了。“以前我就觉得，工作成就了全部的我，”他说，“然后遭遇失败，发现妻子和孩子们都还是爱你的，狗狗也依然爱你。”
但对许多创业者来说，战斗的伤疤永远愈合不了。约翰·波普（John Pope）就是如此，他是怀俄明州能源技术公司WellDog的CEO。2002年12月11日，波普的银行账户内只剩下8.42美元。他的汽车贷款已经拖欠了90天，房贷拖欠了75天。美国国税局已申请对其行使留置权。他的手机、家里的座机都已经欠费停机，有线电视被切断。不到一周，天然气公司就要停止向他家供气，到时候，连暖气都要供不上了，而家里除了他，还有妻子和女儿们。当时，他的公司正在等待石油公司壳牌的一笔汇款。作为WellDog的战略投资方，壳牌经过数月的协商，与他们签订了一份厚达380页的合同。于是，波普就这么等着。
第二天，汇款到帐。波普和他的公司才终于得救。后来，他开了一个清单，把财务上的自不量力之处都列了出来。当时他就想，要把这些铭记于心，不要再超过限制。
之后，WellDog飞黄腾达，销售额在三年内增长3700%，达到800万美元。但艰难时期遗留下来的情感问题依然挥之不去。“总感觉弦绷得太紧，松不下来，”波普说。“信心受到严重打击。总感觉每次构建起安全感，都会有事情发生，将它撕碎。”
有时候，波普会对小事反应过激。这种行为模式让他联想到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“一有事情发生，就会如坐针毡，”他说。“但相对于问题的严重程度，你的情绪反应总是过激的。这些都是以前的经历留下的阴影。”
“狂躁症患者觉得，自己就是耶稣。而轻躁狂患者觉得，自己是上帝赐予科技投资的礼物。”——约翰·加特纳
专家表示，虽然创业永远都是过山车之旅，充满起伏，但创业者依然可以采取一些行动，防止生活失控。最重要的，是抽出时间陪伴至亲之人。“工作再怎么忙，也不要中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络，”他说。要抗击抑郁，与亲友的情感联系可以成为强大的武器。不要害怕求助，如果出现显著的焦虑、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抑郁症状，就得求助于心理医生。
弗里曼还建议创业者限制住个人财务与生意的纠缠。在评估风险时，创业者的盲点往往大到可以钻进一头大象。最后遭殃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财务，还有承压的能力。所以，对自己投多少钱，要设有限制。家人和朋友若是出资，也应量力而为。
此外，心血管锻炼、健康饮食和充足的睡眠都有帮助。同时，不要把自我认同完全建立在公司之上。“自我价值不等于公司估值，要围绕这一理念，构建自己的生活，”弗里曼说。“生活中的其他方面也应成为自我价值的一部分。”无论是养家糊口，参与慈善，在后院搭建火箭模型，还是在周末泡吧跳舞，不拘形式，关键是在工作以外的领域获得成就感。
重新界定失败和损失也能帮助领导者保持健康的心态。“不要想‘我失败了，我的生意失败了，我是个废物，’”弗里曼说，“换一个角度看这些数据：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生活就是个不断试错的过程。不要夸大这一体验。”
最后，布拉德·菲尔德建议说，不要把感受藏着掖着，不要掩饰自己的情绪，哪怕是在办公室里。他说，如果愿意将感受开诚布公，你就可以跟周围的人建立起更加深入的联系。“当你自我否定的时候，大家何尝看不出来，”菲尔德说。“领导者若是愿意展现脆弱一面，其效果将非常强大。”